不久之后，舆论一片哗然。这个笑容羞涩的男孩子让所有期待他的人振奋，所有质疑他的人刮目相看。大大小小的媒体津津乐道于米兰德比中头球得分之前五十米的奔袭，或者意甲首战交由卡福为舍甫琴科助攻的一脚长传。
当然舍瓦更不会忘记。以超乎寻常的冷静，拿球，停下，就算远在后场，舍瓦也可以想像他一定又习惯性地咬了咬嘴唇，然后起脚，精准漂亮。乌克兰人轻松把球送进安科纳的大门，2:0，就此定局。
此时卡卡才显出一点年轻人该有的天真憨然，飞奔过来拥紧了射手。
Pippo一边笑一边拉着加图索跑开。
蜜色光泽的棕发沾了汗水一绺一绺贴着前额，呼吸吹在耳边，谢谢你安德烈，谢谢。这个傻孩子。
赛后，舍瓦终于忍不住问卡卡家里有没有姐妹。追逐经年，看看总行的吧。
没啊，破灭，只有个弟弟。
卡卡倒是若有所思地摸摸他金色的板寸头，喃喃自语，好象Ranny。
罗德里格是个高瘦寡言的青年。舍瓦在米兰内洛的训练场外遇见过他，长得与卡卡并不太像，当时还很痛心地想，怎么就浪费了莱伊特家的美形基因呢。
你是舍甫琴科？生硬的口气很不讨喜。
请让哥哥幸福。
内洛的人造草皮上，巴西少年带球疾行，经过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对他说，请让他幸福。
多荒唐，舍瓦想。
他迟迟才明了，那是如何犀利沉重的一句话。迟得有点伤自尊。于是后来，舍瓦只能期期艾艾地问，我有妻有子，我怎样给他幸福。
罗德里格站起身，齐整衣襟，我管不着。便扬长而去。
终究是个孩子，看到了开始，却看不到结束。

7.8-3 11:13

这一年，意大利的冬天似乎格外温暖。
连续四场的胜利成功哄动教练松了口，咬牙放他们三天假。Pippo已经快活得高歌，美人，我来了。舍瓦闷闷挂掉电话，交往得不错的女友远在大西洋彼岸脱不开身。克里斯蒂娜一再重复，抱歉，安德烈，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哦，没关系。是的，没关系，过一个安静惬怀的假期也好。
然而这世界向来事与愿违。
应朋友邀约，教他小孩下棋。以舍瓦那样的水准，实在是有些屈才，好吧，相当无聊。要知他初到米兰，被人怂恿去赛国际象棋，竟攻城拔寨所向披靡打遍内洛无敌手，从此大家就改玩扑克牌了。
同小鬼缠磨掉一天，意志坚强的乌克兰人身心俱疲。可见什么核弹头，世上最强的男人首先一定是个父亲。嘀嘀咕咕地停了车，手放在门把上，却关不下去。
冬季昼短，正是夕照淡褪的时刻，漫天金的黄的橙的，一点一点冷成微紫的红色。最后一抹灿烂驻留在早已熟稔于心的侧面上，眉眼熠熠，浓重得化不开。
Ricky...？
猛地抬头，表情易让人联想到受了惊的兔子，或者被踩了尾巴的猫。果然。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是说，我们家门前的台阶很脏。
巴西小孩乖乖站起身。细长影子一曲三折地拖在阶梯上，能看到背在后的手不安地蜷紧。
他们让我趁着假期去看看米兰城，可是我...不太认路...我想也许...你愿意...
舍瓦觉得他能把话说得这样虎头蛇尾中气不足真是有趣极了，忍住笑道，这你大概是找错人了，Pippo可比我要熟得多。
哦...是吗...嘴唇咬得发了白，那么...那么...
金发男人打开车门，风度翩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或者，我们可以去看些特别的？
余晖散尽。这是米兰的夜。

8.8-3 23:54

 你们是疯了，还是想逃考试的小学生？
消毒水味道弥漫的长走廊里震起碎碎的回响。值夜医生一边忿忿地抱怨一边用手试了试感冒重症病患的额头，后者识相地配以感激涕零的眼神。还好，应该没有热度。
舍瓦伏在卡卡耳边悄声说，她怎么知道的，我小时候确实这么干过。
医生开着方子，一笔划歪。天气预报难得精准一次，凌晨的小到中雨如期而至。并非多么瓢泼磅礴，就看见刚打池子里捞起来的两条人影冲进医院，相对大笑。狼狈是狼狈了点，衣衫浸透形象全无，水珠淋淋漓漓地滚过裸露的皮肤。
哦上帝啊，是不是如今疯子都长得这般英俊？
年轻人讪讪地揪着长及眼睛的额发，嗓音沙哑，我已经看到教练要杀人的样子了。
没关系，我会请求他让我们共赴黄泉的，金发男子倒极豁达，声情并茂地演出啊安帅请您成全我们吧。
伤风感冒原可大可小，保暖休养加上药物作用，多半没有问题，医生细心叮嘱，这是药，拿好了，一份你的，一份他的。
我的？金发男子不解，我很好。
是病人的大衣太古怪，医生腹诽无数一脸正色道，我想你会需要的，先生。
卡卡被包得像只团子，搁在空落落的长椅上不得动弹。百无聊赖地逐着那个金发男人看。嗯，百无聊赖。
正对着的是背。接电话也站得很直，身体恰好地装进肩线里，利落得简直像生就的衣服架子。难怪阿曼尼先生觊觎多时。当然卡卡更喜欢置身球场，向前望，男人晃着他金色的板寸头高速插上犀利突破，太惊艳。总是给我不切实际的幻梦，咬了咬嘴唇，我怕我会上瘾呵。
安德烈吗。
我是克里斯蒂娜。
亲爱的，你要做爸爸了。

9.  8-7 20:39

克里斯蒂娜和乔丹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乌克兰的核弹头不厌其烦温情脉脉。
Pippo作出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谎言重复一百遍也会成为真理。
舍瓦愣愣，为什么周围总是充斥着这些敏锐得讨厌的家伙。
他已尽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挽着妻子的手进出，关心奶粉和尿布，谈到家庭永远面带幸福的笑容，克里斯蒂娜和乔丹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于是人们啧啧感慨，郎才女貌美满姻缘呀。
这时候就要略略垂下视线，甜蜜不胜地一笑。舍瓦勾起嘴角，熟极而流。
很好很好，不愧是内洛最红的姑娘。
当天七对七的训练赛，破天荒以五比零告终。迪达扔下手套，阴声问，是谁招惹他了？
舍瓦心情愉快地下场休息。有人走过，笑着摸摸他留长的头发，状态不错哟。
阳光填进手臂与身体的缝隙，强烈得刺痛眼睛。
里卡尔多·卡卡，巴西新星卡卡米兰中场卡卡天才球员卡卡，没问题，说他是桑巴足球未来领袖都不为过。独独不是那个粲然烟火下仰天凝望的Ricky，他不能是。我明白，男孩子用力地点头，我明白的。然后每天相对谈笑自若。舍瓦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全世界日新月异迈开大步走进新时代，只有自己还沉溺在旧情怀里无法释然。
那又如何。Pippo说对了，谎话反复得自己都相信就是真理。
而他们是队友，仅此而已。

10.8-9 10:39

有一瞬，舍瓦以为自己都不必再烦恼了。
他的左颊重重磕在卡利亚里后卫的额头上，几乎听得到骨头断裂的脆响。眩晕和轰鸣肆意汹涌着灌进眼耳口鼻，球场像被人打翻的盘子，意识就是泼出去的红菜汤，洒了一地。队医跪在一边处理，手法专业值得信赖，于是舍瓦阖眼。好了，现在没有七号没有核弹头没有队友了，他们是不是再无瓜葛。
多好啊，舍瓦忍不住笑，牵动伤口痛得浑身痉挛。
队医一看，不行了，送急救。
疼痛与杂乱的冥想不断撕扯，是乌克兰人最后的印象。
后来加图索无比憧憬地回忆说，教练喊你都不理，满脸血污步步前行，我的妈呀太男人了。
Pippo用打着石膏的手指扳过面孔长吁短叹，天妒红颜哪。
事实上，这已不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因伤下场。之高频率，舍瓦简直要怀疑某些人的晦气辐射未免太强。
颧骨碎片的整合手术相当顺利，一时铺天盖地的他离死亡只差一英寸的报道总算可以偃旗息鼓。克里斯蒂娜吓坏了，她尚不适应俱乐部危言耸听的优良传统。
安德烈，给我乖乖躺着。
男人壮烈倒下，满目苍白，连睡眠都敷衍不过去了。还未同床板永远地结为一体真是万幸。
刚才，有个男孩子来看你。
在这儿站了好久，不声不响，看你快醒倒走了，我说安德烈，克里斯蒂娜顿了顿，你不是欠了人家钱吧。
总觉得眼神，很悲伤的样子。

11.8-11 10:33

说是受不了米兰无所事事装尸体的日子，逃到红海之滨沐浴阳光温泉来了，舍瓦却知道，心，还留在那个地方。
他不止一次地要求保罗说得详细一些，再详细一些，最新战况队员状态直至披露出教练今天穿错了袜子这样不为人知的秘辛。马尔蒂尼怨声载道，为什么我得过得像个八卦小报记者，每天考虑头版的惊悚爆料。
听上去他们干得不错，冠军杯的比赛由阿根廷人门前补射攻入制胜一球，客场1:0小胜曼联，接下来，就是周末的米兰德比，舍瓦放松四肢细细回味。温泉水堪堪平了胸口，热气缭绕蒸腾，纵然不若接待小姐讲得天花乱坠仿佛仙露，对身体也该是大有裨益的。
术后医生告诉他伤势无碍，舍瓦出乎意料地平静，问清注意事项，一一照做不误。他开始有点想明白了。
安德烈·舍甫琴科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他根本骗不过自己，或者，因缘果报，根本逃不开。他已经懒于去想缘起，也许一场烟火，也许一场幻梦，也许自前世一场入骨的纠缠，说出来都嫌单薄。无望的种子被埋进理智的缝隙，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狞笑着苏醒，抽枝拔节的声音像无数咒语，絮絮述说着那些疯狂的念头。
如同溺水的人，救命的不是稻草是荆棘，抓不抓？
舍瓦早早候在电话旁，一边打着腹稿如何旁敲侧击。虽然苛求得过分，虽然马尔蒂尼作为一个优秀的足球后卫球队队长无可非议，但他实在希望Ricky，好吧，大多数人的名字后面不要总是翻来覆去地跟着训练很刻苦相处很融洽云云乏味的句子。
嘿，保罗，今天教练的袜子成双了吗？
呃，这个，狠狠噎了一下，真抱歉，安德烈，我没注意。
舍瓦从不知道有嗓音能让人心脏刹那漏跳，天，Ricky，怎么是你，保罗呢？
队长哭着说他不干了，所以换我来。
男孩子老老实实地报告流水帐，水准实与前辈不相伯仲。末了，松一口气，微微沉吟，安德烈，你还好吗？
要是可以赶上德比就没得抱怨了，你看，医生不听我的，他难道不知道踢足球用脚不用脸？
放心吧，我会连同你的份一起努力。
于是飞往米兰的航班上，邻座把报纸翻得沙沙作响，清秀的男孩子站在头条骄傲地双手指天，眼里终究脱不了一点腼腆。
进球献给舍甫琴科。
罪恶的声音又骚动起来。盘踞于无边的黑暗，枝叶婆娑，发出甜蜜，诱惑的低语。

12.  8-13 17:37

这些粗鲁的家伙大概永远学不会温柔，尤其对待他们伤病初愈的队友。
安德烈，欢迎回来，五脏六腑犹自震颤的乌克兰人头一次发现菲利普·因扎吉的笑容也可以如此灿烂，你的脸，噗，看上去好奇怪。
他收回前话。
不管怎么说，重返米兰内洛，感觉真是，太棒了。
训练结束，有人提议出去喝一杯。竟全票通过，最近节节胜利加上主力归队，大家兴致颇高，连Billy也难得地没急着回去带孩子。
一群邋遢男人冲进酒吧扬言不醉不归，简直有如悍匪。
酒精的确是个好东西。放不下，忘不掉，三杯两盏下肚，便都放下都忘掉。Sandro和Billy首当其冲，趴在桌子上含含糊糊地对唱。Pippo费力地凑上去听，说是儿歌三百首。
Pippo酒量极佳。这样的人其实值得同情，过早挥霍光了幸福一晚的酒精魔法。
就算虚幻就算短暂，清醒之痛，惟醉去才得以慰藉。巴西人抱成一团哼起家乡欢快的舞曲，加图索拽着皮尔洛大呼小叫，有人吐得满身狼籍，有人面壁傻笑。舍瓦谨遵医嘱，涓滴不敢沾，此刻倒像个孤魂野鬼游离在外，无所适从。热闹是他们的。
长廊上灯光刻意调得晦暗，一双双都是醺醺然的眼睛，淫浸着糜烂的味道。午夜的钟声遥远地响起。钟敲十二下，没有人能够使你停下脚步。